我也有需要人陪的時候

我站在門口，看著他走進電梯，聽見電梯門合起來，才轉身回到屋裡。桌上還有兩個杯子，其中一杯只喝了一半。剛才我們聊的都是小事，附近新開的店、工作上遇到的人、一部看了開頭就沒繼續看的電影。沒有哪一句特別重要，可是人一走，房間忽然變得很大。

我把杯子拿到流理台，水開著，卻站了一會兒才開始洗。

那時候我才承認，剛才其實很想問他，要不要再坐一下。

話沒有說出口，是因為看見他拿起手機確認時間。他明天還要早起，我知道。於是我先說了路上小心，還催他趁車班沒那麼少趕快回去。那些關心都是真的，想讓他留下來也是真的。

我有時候就是這樣。心裡很希望有人陪，表現出來的卻總是自己都可以。

一個人吃飯、一個人買東西、一個人處理生活，我早就習慣了。我知道家裡缺什麼，知道帳單什麼時候繳，生病時也知道去哪裡掛號。別人說我很獨立，我通常笑著接受。久了以後，連我自己都覺得，既然這些事情能自己做，需要陪伴好像就成了一個多餘的要求。

可是能夠自己過日子，跟每一天都想自己過，心情差得很多。

有時下班，我會在回家的路上繞進超市。冰箱裡明明還有食物，我還是提著籃子慢慢走，看看水果，看看即期麵包，在飲料櫃前站一下。那裡有廣播，有人詢問價格，有收銀機的聲音。我想多待一會兒，晚一點再回到只有自己的房間。

結帳時，店員問要不要袋子，我說不用。走出門以後才發現，那可能是我今天工作之外，唯一和人面對面說的話。

我也有很多很想分享的小事。

早餐店的老闆終於記得我的口味，常走的那條路修好了，前陣子一直卡住的工作今天總算完成。這些事小到不值得鄭重打一通電話，卻會在發生的時候，讓我很自然地想起：如果旁邊有個人就好了。

我想有人聽了以後說，真的喔，然後問一句後來呢。即使只是笑一下，我也會覺得這一天多了一點可以留下來的東西。

偶爾，我會把訊息打在對話框裡，想了一下，又刪掉。上一次是我先找對方，這一次再傳，會不會太頻繁？對方回得很短，是不是正在忙？如果只是想說一句今天的晚餐很好吃，會不會顯得我太閒？

我常常替一場還沒開始的對話設下很多限制。等到每一個顧慮都想過，原本那點想分享的心情也快沒有了。

最難承認的是，有些時候我並沒有事情要說。

沒有發生委屈，沒有遇到難題，也沒有非得請人幫忙的理由。我只是希望吃飯的時候，對面坐著一個人；出門買東西時，有人陪我討論要挑哪一個；走在路上，想到什麼可以直接說出來，不必先拿起手機確認對方方不方便。

哪怕一起待著，各自做自己的事，我也會比較放鬆。

我曾經和朋友在咖啡店坐了一個下午。他處理報告，我看書，大部分時間都沒說話。有人起身點東西，會順口問另一個人要不要；看到好笑的句子，就把手機推過去。那天回家以後，我記不得我們聊過什麼，卻一直記得那個下午很舒服。

原來有人陪的時候，我連安靜都不用解釋。

我可以暫時不有趣，不必準備新話題，也不用一直確認自己的情緒會不會影響氣氛。累了就坐著，想說話再開口。我嚮往的陪伴裡，有很大一部分是這樣的自在。

不過，我也明白，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。朋友能來吃一頓飯，未必能留下整個晚上；有人願意聽我說話，也會有需要休息的時候。我心裡的空落，不能全靠某一個人隨時回覆來填滿。

只是理解這些，並不會讓想念立刻停止。

有時看見一句「今天有點忙，改天再聊」，我仍然會失落。我會把手機放在旁邊，隔幾分鐘又拿起來，明知道對話暫時結束了，還是想看看有沒有新訊息。這樣的自己讓我有些不好意思，彷彿已經長大的人，就應該很擅長等待，很擅長不需要誰。

可是我也會在朋友問我能不能見面時，因為工作而說改天。那時我對朋友的在意沒有減少，我只是當下走不開。想到這裡，我比較能讓一句簡短的回覆停留在它原本的意思，不再替它接上一長串關於自己的否定。

洗完那兩個杯子之後，我坐回桌邊，傳了一則訊息給朋友。

我說：「今天有人一起吃飯，感覺很好。下次有空再來。」

他到家後回我：「我也是，下次換我帶吃的。」

我看著那句話，才發現自己剛才想得太複雜。我一直擔心需要人陪會造成負擔，卻忘了對方也可能喜歡和我相處。那頓飯對他來說，或許也是忙了一天以後，很想保留的一段時間。

後來我開始試著把邀請說得具體一點。

「這週找一天吃晚餐好不好？」

「我想出去走走，你週日下午有空嗎？」

有時候約得成，有時候大家的時間真的排不出來。我還是會希望答案是好，也還是會在落空時覺得寂寞。但至少我把自己的意思說出去了，不用繼續等別人從一句「都可以」裡，猜出我其實很想見面。

我也想學著留意別人的邀請。有些朋友問我吃飯了沒，或傳來一張沒什麼說明的照片，也許同樣是在找一個可以接話的人。我不必每次都等自己最孤單的時候，才想起關係需要一點日常的來往。

現在我仍然有很多一個人度過的晚上。吃完飯要自己收拾，睡前房間還是會安靜下來。有時我享受這樣的時間，有時我很想聽見另一個人的聲音。這兩種心情都會出現，我不想再因為後者責怪自己。

我也有需要人陪的時候。

今天有位朋友問我，明天下班要不要一起吃飯。我原本想回「你方便就好」，打到一半，改成了「好啊，我想去」。

接著我們討論吃什麼。我提了一家想去很久的小店，他說可以，再問我要約幾點。

我打開行事曆，把那個晚上留了下來。